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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夫 | 特殊年代里 我那“野兽”般的山顶教育

来源:boyakids    发布时间:2017-10-09 08:05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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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家野夫,又名野夫,中国自由作家,著名编剧。代表作《江上的母亲》2010年获台北国际书展非虚构类图书大奖,是中国大陆首位作家获得此奖项。2015年根据野夫小说《1980年代的爱情》改编的同名电影亮相上海国际电影节,并入围金爵奖主竞赛单元。

文章来源于微信公号“七个作家(qi ge zuo jia)” 已获授权。


文|土家野夫

常常,我想起那座山,由荆棘灌木组成的植被,覆盖了整片贫瘠的土地,没有一棵乔木。也许是由于海拔太高,到了冬天,所有稍高的树都被积雪和冰凌压折。在自然界的生存竞争法则中,决定了这座山只能选择丛莽和野草,作为它唯一的苦寒衣饰。


山上有许多深不可测的垂直凹陷的洞,我们那里俗称为天坑。很难理解何以大地之上会突然塌陷出这些密集的深井,仿佛曾经有一阵巨大的陨石雨侵袭过这片山地,在原本完整的地表上砸出了这满目疮痍的弹孔。或者这是早已冷却的火山口,依旧张大着沉默的喉咙。因为沉沉不语,反而具有威严的深邃,似乎连鸟也不在这些漆黑的眼睛上盘旋。我们则更不敢临渊俯瞰,生怕其中是龙潭虎穴,有可能会将人兽吞噬。


就在这座神奇诡异的山上,地勘队确认蕴藏着巨大的煤矿。一九七二年的中国政坛,因为林彪的坠落,各地渐渐恢复秩序而重新强调要抓经济建设,一大批久已靠边站的干部纷纷被启用。原本被打倒已在齐岳山煤矿烧开水的父亲,忽然得到了新的任命,到这座荒山上去组建分厂——石洞子煤矿。


在此之前,我像一个不良少年,在小镇上聚众斗殴等劣迹已使我臭名昭著。经过母亲的千锤百炼,似乎仍难使我收敛顽劣。到了暑假,母亲遂将我托管给山顶上的父亲,并声称:你的儿子,你去挽救吧!父亲是认账的,他看得出来我其时的恶行,与他当年的为非作歹如出一辙,他也曾经因为打架,而被民国时代的恩施清江中学开除。他义不容辞地再次把我带向另一座高山,他似乎有信心让我在工人阶级的淳朴厚道中,熏陶到一点美德。


那是一个完全需要步行攀登才能接近的地方,只有马拉车才偶尔沿着一条岌岌可危的小路去送点货物。严格地说,在我的少年时代,父亲对我是缺乏所谓的谆谆教诲的。他不是一个喜欢给儿女灌输道理的人,要么怒目而视让你不寒而栗,要么采取革命行动直接诉诸暴力,简单明快,有迅速解决事端的魄力。这与他的蛮族出生,以及长期与工人阶级打成一片有很大关系。



但他并非生性内向的人,他的寡言在很多程度上是因为他那时处在被迫害中,缺乏心境与孩子们沟通。不管他在外受了多么大的屈辱和折磨,他回家也从不流露。只是铁青着脸色自个压抑,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抒发什么父爱。同时,他也可能认为孩子只需要影响,而不必借助于口头教育。所以,他极少和我谈心,一般脱口而出的语言都是命令,只有在百无聊赖或心绪较好时才偶吐真言,不,是箴言,像稀有金属一般珍贵。


我和父亲沿着那条仿佛自古就有的山石小径默默地攀登。有一阵子,我们迷失在浓雾中,一种浓稠得可以挤出水的白雾。那一刻,前行的父亲的背影,如一个伟大的灵魂一般飘忽。他几乎从不回顾跟在后面的孩子,一点也不担心这个才十岁的儿子,有可能迷失在悬崖峭壁之间。我不知道他的自信,或者说对我的追随能力的信任究竟源自哪里。当我难免磕碰跌倒的时候,我内心也不免怨尤——用今天的视觉来俯瞰这一对默然攀爬的父子时,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亲生的。


穿出雾阵,如入天空,脚下白浪滔滔,太阳正在云海那端艰难地浮出。我惊羡于这一幕风景的壮观,父亲却对自然界的美缺乏足够的兴趣。我已走得气喘吁吁,脚软腰酸,很渴望坐下来小憩一番,但却没有勇气向神情庄严的父亲提出要求。他似乎依旧忽略了我的存在,只顾沉浸在他的思考中埋首向前。


直到登上了山顶,他才掏出一支烟点燃,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俯察来路。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——爬山不能歇,越歇越软,要一鼓作气才行。他似乎早已觉察了我的意图,只是这时才肯来揭示他的经验。


山顶上就有那条供马车出入的坎坷道路,要沿着这条路横行十几里,才能抵达那个石洞子煤矿。我屁颠屁颠地尾随着父亲,真渴望有一辆车能把我们捎去。未几,随着铃铛声声,果见尘土飞扬中一架三套车滚滚而来。我远远就认出那位赶车师傅,正是我家汪营小镇马车店里的,父亲自然也认识。我忍不住央求父亲“请他带我们一脚吧!”父亲不答,伫足小立于路边,那架大车经过我们身边时,赶车人视若无睹地扬鞭向前。


车尘里的父亲没有举手示意,像一个石雕般沉默伫立。我有些恼火地问父亲为什么不打招呼,父亲说——是认得我的,他要想带我们,他会主动停车。我们又不是走不到,而招手就是乞求,是有失身份的。他若不想帮你,乞求也没有任何意义。很多年后我才明白,这是父亲的哲学。尤其他在经历了文革中人世的宠辱炎凉之后,更加不愿俯首乞怜。他可以接受别人的主动帮助,而且平生加倍地回报,但绝不向人求助。



当时这座小矿只有几十个工人,一栋简易的砖楼,包含了一个煤矿的全部办公和食宿设施。方圆十里没有人家,更没有一个女人。那个煤井是当地人民公社挖掘无煤后废弃的老井,父亲他们煤矿收回后,坚信只要继续向下深入,就会发现富矿。矿井呈45°角向地下斜插进去,不像我从前熟悉的平井。每天工人们下去,开采的矿渣都依靠井面的一台卷缆机,用钢丝绳将一辆矿车拽上来倒掉又放下去。父亲是个工作狂,他只规定我不许下井玩,然后便把我放牧在这片原始的土地上,就只顾他自己的事去了。


矿场往前走一里多路,有个小水塘。山里溢出来的水,流成很小的溪流,鱼虾都不长,这便是矿工们饮水洗用的所在。每天黄昏时,父亲带着一群浑身黢黑的工人,像穿越到非洲某个原始部落一样,嘻嘻哈哈朝这个水塘前进。他同时也拎着我来到塘边,集体褪尽衣裤,在光天化日之下裸体冲浴,毫不担心会被外人撞见。



矿工们每一天的下班出洞,都像从地狱中死里逃生,有着大难不死般的庆幸和狂欢。他们在旷野群裸,互相泼水洗刷着一天的煤灰和疲乏。彼此评价着对方鸡巴的奇形异状,极粗鲁地开各种下流玩笑,并各自逼供或供述与老婆的隐私,发泄着青春期的性压抑。父亲是矿长,紧绷的脸偶尔也不免破颜,他既不参予也不制止,而这些部属也毫不避讳他这个头儿。很奇怪,父亲也从不要我回避这种流氓氛围,不对我实施各种防疫性教育,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儿子被这些粗野的工人污染得低级趣味。事实上,当我就这样野生野长地成为一个男人之后,才发现这种民间性文化的较早启蒙,倒在一定范围内,使我添加了一些原始的幽默和趣味。

易哥是这个矿上唯一的城市人,他来自省城武汉,下乡插队后招工发配到这个矿山。他有着一副运动型的身段和俊朗的面孔,即便同样穿着蓝布工装,戴着藤条矿工帽,也比其他的工人显得合体好看。他会吹口哨和口琴,乐曲也多是我们陌生的调调。他和其他矿工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,似乎没什么共同语言。有一次在食堂打饭,不知道为什么和一个工人动怒,只见他一个叼手一个大背,眨眼间就把对方丢翻在地。因此工人们也多不招惹他,而我父亲对他似乎也无好感,总是喜欢板着脸训斥他几句。好像也只有我父亲骂他时,他才会露出他嘻皮涎脸的另一面。


我与他的交往乃至成为他的徒弟,始于一次偶然的发现。我那时喜欢趁大家下井时,到工人宿舍去任意翻查,寻找书读。我是唯一的孩子,他们都给了我这一特权。我在易君的棉絮下没找到任何书,却发现了一把带鞘的匕首和一张通缉令。武器一向使我着迷,我向他借来以便一个人在山野晃荡时,能够搏杀一匹想象中的猛兽。

 


后来我才渐渐知道,他是与华姐一批下放来的知青,他在全县的知青队伍中享有盛名。因为他擅于技击而又生性好斗,在知青中号称“八大阎王”之一。由于经常的打架滋事,他一个人被发配到这个角落来监督改造。某天,他指着通缉令上的相片对我说:我很佩服这种人,是一个军人,军级干部,不知何故携带两只手枪逃跑了,这他妈才是真正的英雄。少年的我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评论时,如雷轰顶,第一次开始反思英雄的涵义。


易哥在这四下无人的高山上显得很寂寞,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悲哀。他从不与人主动寻衅,其它人也不敢撩他。他喜欢一个人下班后拎着自制的弹弓和匕首,到周边的野山上去转悠。偶尔拎一串山鸡野兔之类回来,血淋淋地扔给厨房,同室的也能跟着改善一下伙食。也许因为孤独,也许因为我的央求,后来他便带我一起去出猎了。父亲对我这样的冒险追随,既不反对也不叮嘱什么;似乎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一个自己监管的对象去培训,也不是什么坏事一样。



在黄昏的群山丛莽间,我们各持一个弹弓追逐着那些无名野鸟,像两个古老的印第安人。即使在夏日,这片高原的向晚时分也凉风袭人。我们坐在岩石上,俯看山风吹动那无边的茅草。而很远的远处,是山脚下的田园村庄。除开风声,世界静得如一个酣睡的孩子。跑累了的他,此时才开始对我讲他那些冒险的闯荡经历。爬火车走天下,单挑群劈与人斗殴,醇酒妇人青春革命,抢枪武斗以及插队落户,为饥饿而偷鸡摸狗种种。这一切都充满了那一代红卫兵的传奇色彩和悲剧精神,看起来,他既不为此内疚也不因是得意,仿佛在讲一个别国牛虻的故事。


他偶尔会感叹,告诉我,一个男人的活法就应该是这样,视生命如儿戏,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珍惜和留恋的东西。然后,他指着我略显单薄的身子骨说,你应该练练,不然以后会受欺侮的,你要记住,一个男人是绝不能被人欺负的。我说那我就拜你为师吧。他嘴巴一撅说,你得磕头,我这点功夫,那也是我磕头才学到的。我当下跪倒尘埃,在那天苍苍野茫茫之间,纳头便拜。



他说那就先学点丢跤吧。他把摔跤称为丢跤,显得特别的有气派,仿佛随便就能把人丢翻一般。我问为什么不学拳脚呢?他说拳脚要靠身板,身大力不亏,才能抗打。而丢跤是技巧,你这种身子骨,练技巧比练气力容易。还说,从来体校武术队的怕摔跤队的,因为摔跤队的人挨几拳几脚问题不大,但是一旦近身肉搏,对方就被完全擒拿住,好拳脚也施展不开了。然后他就开始在草地上把我丢得满嘴啃泥,再一一为我分解那些动作的技巧。就这样每个他下班的日子,我便开始尾随他去那辽阔的茅草丛中,进行最初的实战演练。现在想来,也许真的是他闲得蛋疼,才会对这样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实施他的英雄主义教育。

暑假结束时,我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腰背增加了力量,也真实地感觉到与人过招时技巧的作用。更重要的是,一个男孩自觉有了一点三脚猫功夫,往往临事会多出异于常人的自信和勇敢。下山前,我去向他道别,按照读《水浒》学来的规矩,认真地叩头拜谢。他微笑着说师父没有绝招传你,也不讲什么武德。只一条,当只有动手才能维护自己的尊严时,你就出手好了,没什么好犹豫的。另外,学功夫不要迷信功夫,世上并无真正可以横行天下的功夫。我给你的口诀就是——一打眼力二打快,三打技巧四打赖。两下对面,眼中先带杀气,手快脚快,功夫只在其三。而打赖,比的则是真正的亡命。你真若性命不顾了,那高手也不敢拿你如何,只得退败。


看来那个夏天,母亲试图对我进行改造的计划并未得逞,反而使我增添了更多惹是生非的招数。果然,在读高中时,我在与一个成年人的摔跤中,造成了胫骨骨裂的后果。不过,在更遥远的未来再来回顾,我仍然很怀念那短暂的山顶生活,它使我获得了最初的雄性教育,而且,这种深入骨髓的野蛮训练,使我得以保持一个男人的姿式,艰难且快活地活过了这大半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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